悯殇泪_降王子婴传1启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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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降王子婴传1启 (第1/1页)

    我名子婴,嬴姓,成氏之子,秦王政之侄。若论宗法,我称其为伯;若论命运,他却是我一生难以接近之帝王。

    我的父亲,成蟜,生X桀骜,曾与伯父年少争位。当时太后倚吕不韦为国相,g0ng中Y谋重重。成蟜受命镇守边地,旋起兵应变,自立为王。然功不成,师败Si,身首分离,赐棺而不封,葬地无铭。此事为王政所忌,g0ng中从此不再提起他的名号。

    而我,成蟜之子,生於始皇七年,自出生便被藏於咸yAn北g0ng的石室之中。那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幽所,亦为历代宗室不yu见之人所囚之地。名曰「垂冰阁」,冬夏如一,无喜无声。母亲只在我幼时抱过我一次,之後即被送去长信g0ng,与太后为伴。

    我在那里长到十四岁。无名无籍,无师无籍,惟以残书碎简为友,与g0ng婢老宦相对。夜里我常伏案自语:「我非贱生,乃大秦宗脉,缘何被弃?」婢人劝我:「君之父与君上有嫌,今君尚幼,安静最善。」我遂不问,惟观天星测历、习《尚书》《法经》,默诵兵书而不言志。

    始皇二十年,我年十三,第一次见到我的伯父——王政,并非因东巡,而是因他还g0ng阅政,临朝问事。

    那日,他东巡还g0ng,鸣钟万声,车驾十里,咸yAn尽伏。g0ng中百官百姓夹道欢迎,人人高呼「王德并天地」。我藏於夹墙,隔着绫纱,望见那位披玄裘、立青铜车上的男子。他神情沉穆,眼中无喜,手扶青柄如石雕。身边之人——李斯、赵高、蒙毅等,皆俯身不语,神sE凝重如在拜神。

    我不敢动,只问自己:「这人,真是我父之兄?」

    他是王,是神,是法,是秦,是不可接近之人。

    他所做之事,皆非常人所能思议。诛嫪毐、幽太后,流吕不韦,诛贤臣,杀宗亲,凡有异志者皆剪除。自二十六岁亲政之後,他以法家为本,李斯为相,逐韩非、纳尉缭,以「法、术、势」为国本,行极刑、重令,立郡县,废封建,统一书同文、车同轨、度量衡,铸金人以象威、筑驰道以通军、修长城以固疆。

    我十六岁时,韩亡於内史腾,赵毁於王翦,燕破於王贲。我夜中翻旧简,写道:「秦所征者,不止六国之地,亦灭六国之心。」当时我以为这帝国当永世不倾,今思之,非也。

    王政雄略无双,然而其政如铁,其法如焰,其德如冰。

    百姓虽表面安服,实心怀畏惧。六国之士皆陷什伍,无贵贱之别;豪强之家尽散宗族,不许聚居;田亩分配,户籍相连,一人犯法,十人受罚。民苦役,吏无仁;赋重如山,法密如茧;举目皆网,莫敢出声。

    焚书之令下於始皇三十四年,那年我二十八岁。凡《诗》《书》百家之言,皆令烧除,仅留医卜农书。坑杀儒士四百余,史称「坑儒」。我所藏残书於是尽毁,老宦低声对我说:「主上不yu人思古,yu万世从一。」我心中大恨,却无处可言。yu哭无泪,唯有书「不言之书」於石室壁上。

    我见过扶苏。彼时我已弱冠,他年十四,与我话语不多,却见其X情和厚,识大T,不喜苛政。王政常斥其柔弱,不堪帝业,派之镇守北疆九原。然据闻其深得将士心,与蒙恬齐治边境,百姓颂之。我一度相信,他或能继王政之後,使帝国稍歇。可惜,世不如我所愿。

    扶苏与我虽非至亲,然交谈两次,皆使我动容。其言温而理直,其志和而不弱。若王政如天雷开国,扶苏或可为润雨续治。然世间从不容仁者登高,尤在法之极国。沙丘之变,矫诏至九原,扶苏自裁,蒙恬从Si。此後咸yAn再无忠骨可言。

    至於胡亥,我与他真正对面之时,已是他登基为帝之日。

    秦始皇三十七年,伯父驾崩於沙丘,朝中一片震动。赵高与李斯矫诏,赐Si太子扶苏与中尉蒙恬,拥立胡亥为帝,是为秦二世。群臣皆惊,我亦震骇,未曾想到,这个曾在朝会上静默如霜的少年,竟以如此方式成为九五之尊。

    登基那天,我被召入宣室,百官皆俯首跪拜,我默然不语,只注视着胡亥登上帝位。他双眼空洞,语气疯狂,第一道命令竟是焚毁先王的律法、典章与旧书藏本,并说:「我要与天下重新开始。」

    我心中如坠冰窟,这一刻我明白,秦之治道,已走到了尽头。

    我向他进言道:

    「不可这样做。我听说,芬芳的草即使尚未长成,也会与凋谢的花一样散发香气;天地虽遥远,却能因YyAn气和而万物生长;五国十二诸侯,虽百姓嗜好不同,内心却有共通的情感。当年赵王迁杀了良将李牧而任用庸人颜聚,燕王喜听信荆轲之谋背叛秦国,齐王建杀掉了老臣却听信J臣后胜的意见——这三位君主,最後皆因此失国而自取灭亡。这些错误,皆由听信J臣所致,导致国祚断绝,连社稷之神都弃而不祀。

    如今陛下竟想一日之间把先王之法全部废除,我诚惶诚恐,认为万万不可。听闻治理国家不能只凭轻率的想法,打仗不能靠一人之勇。众人同心,方能搬动重物;同心同德,方能战胜强敌。若以弱胜强,靠的是上下齐心、力量集中。

    现在外有敌国威胁,战士在前线征战,而陛下却在朝中大肆诛杀宗族、除去忠臣、任用无节C之人。这不仅让群臣无所信任,也让军中士气离散。臣认为,这样做绝不可行。」

    胡亥不语,转身入内,不日即命斩李斯於咸yAn市,夷三族。赵高遂执朝纲,为中丞相,权倾天下。

    我见此种种,知秦已无救。朝堂似殿而实墓,帝王似人而实鬼。

    他非不知国势将衰,只是不信天命,不怜人情。我常想,若非他,秦或未必崩於二世;若非赵高,帝国或有转机。然历史不以设想为实,恶果已结,无法逆回。

    三十七年,王政第六次东巡,至琅邪刻石,祭封泰山,意yu昭示「受命於天」。而天竟未给回应。此前,始皇二十七年至二十九年间,三度东行,封碣石、临济、琅邪;三十二年、三十三年,又巡东南,至会稽山、芝罘之地,诸所历处,皆留石刻述功,夸言德化。然我心中常想:若德在民间,何须勒石为证?

    三十八年,王政病於沙丘,身Si车中。赵高与李斯矫诏,立胡亥为太子,赐扶苏自尽。王政Si而天下不哭,唯我独夜一拜,书曰:「伯父殒矣,帝国倾焉。」

    若问王政为人何如?

    他英明绝l,远胜列国君主;其智,其谋,其胆,皆为百王所不及。但他信法而不信人,信势而不信理,故能立国,却不能养国;能杀J臣,却不能纳忠言;能筑帝国,却不能守民心。

    我无权,无位,无语。我只是成蟜之子,被遗忘的侄儿。史家不记我名,我亦无意争记。我但愿後世知,大秦非无德之国,始皇亦非无情之君。他曾yu以身为国、以法为天,只是人力有尽,而天命无常。

    伯父,您一生不信鬼神,临终仍寻仙方。您视法如命,却终被权臣误国。您yu万世不朽,却一世即断。

    我在石室中为您写下此书,不为赎罪,只为记录。

    我知,再无人为您落笔,便由我来写。

    我名子婴。大秦侄子,一人一笔,为帝国立碑,不书功德,书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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