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罗润衣番外 蒙蒙润衣雨 难遇忆中人 (第1/1页)

    素白的大雪纷纷扬扬，不知下了几日，门前的两座石狮子上已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，没了往日的威风气派。

    白色灵幡在寒风中猛烈飘荡，呼啸的风声穿堂而过，送来隐隐约约的哭声。这哭声消散在风中，悲伤却留在原地久久不散。

    我翻身下马，目光所及之处，皆是刺眼的白。

    灵桌上的长明灯燃了半月。

    我踏入灵堂，尸体正在入殓。所有人都在嚎啕大哭，铁骨铮铮的宁国公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，通红的双眼似要滴出血来。国公夫人扑在棺材上，瘦骨嶙峋的双手紧紧扒住棺材盖，拼命地阻拦众人盖棺。

    “让我再看看六郎——”

    羸弱的身躯在厚重的丧衣中更显消瘦，半头的白发只松松斜插一根素钗，一缕鬓发悄然垂落在脸侧。向来注重仪容的她，此刻只顾着为她的小儿子一遍又一遍地整理遗容。

    “我儿……瘦了，”颤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抚过棺中人冰冷的面颊，早已苦干的双眼再次涌出guntang炙热的泪水，打湿了华贵的殓衣。“六郎，是娘没有照顾好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六郎……我的孩子——”痛彻心扉的自责与哀戚还是击垮了这位爱子入骨的母亲。高声的痛哭渐渐低沉，最终化作无声的叫喊。

    人在痛极时，是说不出话的。

    我知道。

    最终，还是宁国公将几近晕厥的夫人搀走。而我，也终于看到了静静躺在棺椁中的大人。

    他面白如雪，为了遮去死人特有的青紫之色，显然是涂了厚厚的白粉。

    我只看了一眼，便退出了灵堂。

    我知道，我爱的那个人，已不在了。此刻躺在棺材里的，只是一具空皮囊。

    长长的送葬队伍跨出国公府，黄白相间的纸钱洒满了下葬的路。空中簌簌飘落的雪花陡然凌乱，与四散飘扬的纸钱混杂在一起，被萧瑟的寒风席卷至高空，经久不落。

    声嘶力竭的怮哭，深及肺腑的悲痛，随着风传至苍穹之上。

    我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，亲眼看着棺椁下葬。

    然后，我便离开了。

    我记不清我是如何在七天内赶到京城的了，每每回想，脑中只余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但我却记得回昆仑的路。

    路上的所见所闻，全都烙印在脑中，往也忘不掉。

    就像我忘不掉，师父看到我时，眼底的无奈与心疼。

    “怎么将自己搞得这般狼狈？”

    我动了动唇，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回房洗洗吧。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，脑子里空空荡荡，身体却仿佛有了意识，将我带回住了十几年的房中。

    房间不大，却有一个占据整面墙的书架。上面摆放着满满当当的，不是昆仑门的武功秘籍，而是一摞摞图文并茂的龙阳秘戏。

    乃是我多年珍藏，本想着带他来昆仑时，与他一起观阅。

    如今，倒是用不上了。

    我拎起院子里的木桶，去山谷中的寒潭打水。我蹲在潭水边，看到水中那张陌生又熟悉的倒影，倏地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我都快要忘记自己有胡须时的模样了。

    这样可不好，会扎着喜欢的人。

    我摸了摸下巴，指尖上传来一阵刺挠的触感。

    果然扎人。

    我再次笑出声，轻抚胡须的双手不知何时捂住了嘴，像是要压制住越来越响的笑声。

    空寂的山谷回荡起我的声音，或许是山谷太过空旷，我的笑声听起来有些奇怪。

    潭水也开始漾起一圈圈涟漪。

    昆仑山顶是不会下雨的，这里只有终年不化的积雪，和倾洒金辉于山巅之上的太阳。

    我闭上双眼，这才察觉到泪水正不断从眼眶中涌出，自指缝间滴落。在寒冷的雪山中，眼泪竟成了唯一能带给我暖意的东西。喉咙在无数次的哽咽中抽搐的厉害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，难以呼吸。

    闯荡江湖虽然自在，却也无趣。踏遍山川河海，却比不上呆在一个小小县衙守着一个他过得逍遥快乐。

    我曾想过就这样跟在他身边，当他一辈子的缁衣捕头。他为官，我便当他的左膀右臂。他卸任，我便带他游山玩水。

    可惜，这已成了我的痴妄。

    没人知道他因何离世？没有征兆，更找不出缘由。

    谁能想到，不过半月，我的意中人，便成了忆中人……

    我想起他曾与讲过的白糖馅儿汤圆的故事……

    从不信鬼神之说的我，如今也盼望起天上的神仙，能大发慈悲地应允我心中的祈愿。

    将我的隋白糖，送回来……

    只要他能回来，我愿意等，愿意一直一直……等下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