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2】第一天：忧伤 (第1/1页)

    石榴花枯萎季节，母亲Si了，那天，绵绵细雨把世界泡得黏糊糊的，空气中漂浮着不祥的因数；跪在母亲坟前的泥地上，jiejie哭得一塌糊涂，她十一岁了，而我没哭，我茫然地望着坟上的新土，对Si亡的含义百思不得其解，新土中有许多蚯蚓在挣扎，它们有的是受了轻伤，有的却被挖截成了两节甚至几节，它们在cHa0Sh的新土里挣扎着、蠕动着，在寻找着安全的藏身之处。但它们的挣扎显得那般徒劳。

    那是没有母亲哄睡的第一个夜晚，四岁的我躲在jiejie的臂弯里，第一次享受到除母亲之外的另一种温柔。这抚慰对一个弱小的生命是如此刻骨铭心，以至於许多年之後，在大学校园里，我路过一栋男生宿舍，忽然被一扇窗户中飘出的一首歌的旋律所击中，那悠扬的旋律中充满着哀伤；後来我知道，那是张楚的《jiejie》；我忽然在这一刹那间强壮起来，我内心被一种勇气所充满，我觉得我内心竟拥有了一种本应该是男孩子所拥有的东西，我终於知道，我长大了；我细细品味这极其难得的温柔一刻，我开始深信，这缓慢而悠扬的旋律已在我的记忆深处绕梁多年，而那个孤独的男人也决不是将这首歌仅仅唱给他的同类们听的，这是所有陷入思乡症中的柔弱者、漂泊者和流浪汉的灵丹妙药；既然回头不可能，那就用回忆来温暖自己吧：

    jiejie，这是多麽亲切的一个词语，像是一个气味芳香的诱饵一样，竟把一个人深深诱陷於过往时光之中；jiejie，不要走得太近，我怕这太过於b真的梦会因距离太近而稀释或破碎；过往的美是尴尬的、不堪回首的美，那味道是酸溜溜的，像是五月的青杏；jiejie，你看见过这样的情景吗？一个脏习习的小nV孩，趴在石凳上，嘴巴里吮着没有了杏r0U的核，在莫名其妙地流泪。jiejie，活着是不是像奇妙的梦，虚幻、柔软、不真实，我们是不是都是谵妄的影子，飘忽、变形、不能自主、无法相融；jiejie，这是多麽绝妙的尴尬啊！我们彼此怜悯，却无法相互抚慰对方的痛楚和忧伤；我们都像是无主的幽灵，既找不到依附，也无法成为自己。jiejie，你能告诉我吗？为什麽最不堪回首的居然最难以忘却？

    jiejie，我会感激每一个站在村口等待的nV人，以及她们的牵挂，我会感激她们的慈Ai，感激她们对生命最初那盏灯的呵护----她们照亮的竟有那麽多；jiejie，我还会怀念你那个等待的姿势，像是人间孤独的一株树；我会怀念你哭泣时的模样，像是一株柔弱的夹竹桃。

    而我也曾那麽多次想像过，我会是个强有力的汉子，以我的力量，为你挡住冰雹和雨点一样的伤害，但我只是一只幼小的萤火虫，在无边的黑夜里，我的光芒不会b某个鬼魂的一只眼睛更亮。jiejie，莫非眼泪和哭泣就是柔弱者唯一的抗争武器吗？

    jiejie，原来这首歌在很多年前就已在我心灵里唱起过，只不过我不懂那歌词，只不过没有其他人听见。jiejie，原来我沉醉於这旋律中已有多年，原来我一直都缩在那个幼小的影子里，是六岁？八岁，不会再大了一直都不愿意走出来，不愿意长大。

    jiejie，我们回家吧，天已经黑了，黑压压的乌云就在我们头顶上，它已承载了整个宇宙的黑暗力量，那闪电像是挂在它嘴角上的狞笑，一瞬间的闪亮，足以撕裂柔弱者的心；jiejie，黑暗中有危险，有不可名状的危险，尽管它已屏紧鼻息；林子中有豺狼，躲在灌木丛中，它两眼血红。jiejie，我们回家吧，我害怕。

    那天，吴虚把那页打印纸带回了住处，反复了几遍，也没觉得有什麽可疑之处，只是文字中的那种病态哀伤又g起了他心底那往日的伤痛，但他转念一想，又觉得自己有些多疑了：任何一个nV孩都有可能留下这些随想类的文字，怎麽可能恰好就是她呢？再说，她早已离开了这所学校甚至已经不在人世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，到了图书馆，吴虚终究没有忍住自己心底深处那种蠢蠢yu动的追根究底的渴望，尽管他早就已经看见了那部书，是叔本华的《作为意志与表像的世界》，它和叔本华的另一本书《世人的苦难》并列着，放在靠墙的书架由上往下数的第二层；吴虚在内心坚持着、挣扎着，竭力使自己不去想它，并竭力克制着自己要去翻开的渴望。他想像一种可能，里面将空无一物，他不翻开，也就不需要去面对，那麽希望和梦想就仍可以蜷缩在自己灵魂深处的某个幽暗角落，蛰伏、等待，但不会Si绝。

    但他终究是翻开了它，走出校门一年来，社会阅历已经使他更加成熟和理X，已经不可能再屈服於自己灵魂的弱点了。

    正如他不敢过多去想的那个想像，《作为表像与意志的世界》中夹了另一页A4打印纸，标题的全文如下：